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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问

杏子熟了
发布时间:2021-09-06 来源:国能锦界企业 编辑:薛晓燕

一次又一次,老街出现在我的脑海中,带着一股诱人的香味,是杏子熟了的香甜气息。

童年,很多孩子盼望过年,我却最盼望过夏天。

过年太累了,有那么多的营生要做,整个腊月,几乎每天都得跟在母亲后面,不停地干活。

夏天就不一样了,童年的夏天,真正属于孩子们。

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耀眼,暖热的光芒如岩浆一样,流到大家神木的每一座山梁,每一片树林,每一块田野,每一条河流。

外婆家的杏树,被浓烈的太阳捧出如蜂蜜的阳光,涂抹了许久之后,终于成熟,散出来自太阳的香甜和温暖气息。

收到外婆家带来的一筐成熟杏子的一天,如同节日般欢乐。尽管母亲一再呵斥,杏子不是桃,不可多食,会拉肚子。每当大家吃杏子,她最爱念叨的一句话是:桃饱杏伤人,李子树下埋死人。然而,那么多黄澄澄的杏子,露出火红红的脸蛋,挤在筐子里笑容满面,谁能忍得住呀。

很快,一筐杏子只剩下杏核了。杏核是好东西,吃完杏子要慎重地将其置于窗台上晾晒。攒够满满的两窗台,就可以破开杏核坚硬的壳,取出里面珍藏的一颗褐色的心。弥足珍贵的杏仁,大家会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玻璃瓶子里。瓶子事先洗过,晾晒过,绝对是一个干爽洁净的所在。

看一看窗台上晾晒出来的杏核阵型,我能清晰地计算出,从这支队伍里取出来的杏仁,够不够装一瓶子。经常是不够的,不够可不行。于是,漫长的夏天,我在老街上,顶着烈日捡杏核的日子,开始了。捡杏核要足够机灵,眼尖、手快、能跑。还要穿一件有足够大口袋的衣服才行。衣服上的口袋,大家神木人称之为:倒衩衩。用杏核将身上的倒衩衩装满,需要在烈日下奔走很长时间。我的活动范围在大仙庙周围,之后往南,一直到北街,沿着北街继续往南,最远到大楼洞跟前就返回,再不敢跑远了。

要是街上恰巧有卖杏子的农妇,那就最好不过了,守在她周围,有人来买,肯定要先品尝的,吃完杏核总是随意吐掉。我就悄悄蹭过去,趁他们讨价还价的间隙,一把拈走。

大街上捡杏核的孩子,可不止我一个。有时两个人的手,同时伸向一颗杏核。我抬起头迅速扫一眼对方,若是比自己身高体壮、目露凶光的,就赶紧缩回自己的手,远远跑开;若是和自己一样瘦骨伶仃,眼神羞怯躲闪的,我就一把抓起杏核,装在兜里,也是赶紧跑开,大概是怕人家有外援在附近吧。

少年的我,经常会为了一颗杏核,把自己跑的气喘吁吁,上气不接下气。我小时候有慢性支气管炎,在冬天跑步简直就是惩罚,幸好捡杏核的日子是夏天,跑来跑去固然很累,也不会把自己咳嗽成一只虾米,直不起身子。

终于,攒够了杏核,进入更为艰难的程序,破开杏核的壳,取出杏仁。这绝对是一个技术活,也是体力活。作为最重要工具的斧子,从来都不称手,因为那是一把大人们用来捣炭的铁把子斧头,重且笨。用它来捣杏仁,堪称自虐。总是将手指头捣得红肿破烂,痛得龇牙咧嘴,直呼长气。

手倒罢了,关键常常会把杏仁捣碎,这可真是要命了,每捣碎一颗,心疼的要死。扔掉一颗碎杏仁,是夏天最大的责罚。破碎的总是很多,过分心疼的时候,内心就会变得狡黠奸诈。我就把碎了的杏仁,放在玻璃瓶中间段,周围再夹杂以整粒的杏仁,从瓶子的外面看上去,很难分辨。

出发去卖杏仁的一天,是无比重要的一天。刻意收拾自己,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理整齐。无比虔诚地拎着命一般的玻璃瓶,由于深知千万不能跌跤,所以我尽量稳定步伐,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大家家的深巷子,走过大仙庙,走过地毯厂。踏上大街洋灰铺成的街道,某种庄严的情绪让我更加挺直腰杆,继续前行。

药材企业的大门就在眼前了,掠过大门,跨上五六层高台阶,进到店里,眼前一片黑暗,这是太阳下行走带来的瞬间不适应。稍微站一站,稳定情绪。这个时候心虚的感觉肆意弥漫开来,想起了那些夹杂进去的碎杏仁,无比担心苟且的伎俩被识破。低下头,把手抬高,将满满的一瓶子杏仁,递给一个带着黑边眼镜的老爷爷。然后,就屏息静气等待宣判。头一直低着,眼角稍稍抬起,他正在认真细致地检查。因为这份认真,我知道肯定蒙混不过去,心脏发出砰、砰、砰的声响,跳动的异常激烈。

老爷爷用大手拨拉出一些碎杏仁,从玻璃台面上往我这边推了一下问:“捣烂了?”

我不敢答话,一个劲儿点头如捣蒜。

“捣烂还敢拿来?”

“不敢了,给我吧,我回去捡了再来。”

他噗嗤一下笑了,一把将柜台上的杏仁收到一个铁簸箕里。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五角钱,一张二角钱,还有一个五分的钢镚儿。

紧紧地捏着这笔巨款,重新站到太阳底下,脑袋上的虚汗不断地冒出来,用手背擦了又擦。

沿着老街返回我家的路上,一直在想老爷爷的面容。慈祥、平静、善良。

是的,善良。他真是一个善良的人,没有刁难一个孩子递过来的隐蔽瑕疵,以及这背后的贪婪和不诚实。他肯定知道,尽管有瑕疵,尽管不诚实,尽管贪婪,装在这个瓶子里的杏仁,确实是费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辛苦,才好不容易得来的。

为了卖杏仁而忙碌的夏天,我大概十岁吧,第一次感受到,一个陌生人的善良,是多么令人舒适、温暖、感恩。

如今,老街颓败、残破、衰朽,收购药材的门市早已不复存在。那位善良的老人,一定早已作古。然而,人性深处隐藏的高贵和善良,带来的感动和暖意,如春风一样,不时在我心头徐徐吹过。

责任编辑:滕斯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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